Monday, November 12, 2012

Quality

那天,忽然想到:一個人不管別人如何評論他,或正面或負面,他自己會自證是或不是。

想到《魔戒》第二集裏面,Faramir 與 Frodo 相遇的情景。

話說第一集結束時,Frodo 和 Sam 二人同行,進入 Mordor 的境界,開始朝向末日火山走去。進入在二部曲《雙城奇謀》,Frodo 和 Sam 在 Mordor 的山脈曠野之間迷路,制服了偷偷尾隨而來的 Gollum,並且讓他當上嚮導,打算跟隨他的帶領向末日火山走去。

一路上走過沼澤、走到 Black Gate,通過它就是進入 Mordor 了。可是,那當然不是容易的。於是,Gullum 提出另一途徑。要走過一條阧峭的石梯、然後穿過一條黝黑的山路,然後再走一段。其實 Gullum 是要將 Frodo 和 Sam 引進 Shelob 的陷阱裏。

就在他們朝這條路上走去的時候,他們在途中遇上 Faramir。

儘管 Faramir 很想將 Frodo 帶回 Gondor 去審問關於 Boromir 的死因,但他並沒有使用強逼的方法。(這部分電影與原著是完全不符的。)他帶他們二人到一處安全隱密的地方,先詳細查問。在過程中,他以清潔的水和豐富的食物接待遠遊的二人。然後與他們傾談,閒話家常,彼此訴說家鄉的狀況。

Faramir 並不是沒有目的。在細細碎碎的傾談之中,他嘗試刺探 Boromir 有份參與的 "Fellowship of The Ring" 的內情——當中的成員、他們的任務、途上的遭遇...... 。Frodo 也不是無知的,每當談話的內容將要觸及核心的時候,他總是靈巧地將焦點移開。核心正是關乎這次任務的目的;那是不能透露的,因為若任何人知道「魔戒」的存在,必然引來搶掠,無論它落在誰人手中,消滅魔戒的任務都必將失敗。所以,不但 Frodo,就連喜愛講話的 Sam 也小心翼翼,唯恐失言惹來大禍。Faramir 當然沒有想過是與魔戒有關;他只知道是關乎一件被稱為 "Isildur's Bane" 的東西;也許他(還有 Boromir 和他們的父親,那些知道他們兄弟二人在夢中聽見預言的)只以為那是屬於 Isildur 的一件物件,或是某種大殺傷力武器。


在傾談的過程中,Faramir 也樂於分享他自己的生命態度。提到 Isildur's Bane 他說:"I would not take this thing, if it lay by the highway. Not were Minas Tirith falling in ruin and I alone could save her, so, using the weapon of the Dark Lord for her good and my glory. No, I do not wish for such triumphs"。

勝利不應該是不擇手段得來的,這一份正直無疑贏得了 Frodo 和 Sam 的信任。說著說著,防範鬆懈了下來。又大概疲累是最大的敵人,在睏累中,Sam 提到 Boromir 的怪異行徑時,一不留神洩露了魔戒仍然存在,而且就在他眼前。在驚懼之中,Sam 說:"You've spoken very handsome all along... but 'handsome is as handsome does' we say. Now's a chance to show your quality."

說話動聽並不難,當事情臨到時,如何表現才見真章。Faramir 如何呢?最後,他問明白了 Frodo 和 Sam 的打算之後,為他們預備更多美味、豐富的食物,然後讓他們離開,繼續完成要完成的任務。

在眾多 LOTR 的人物之中,自己最喜歡的是 Faramir。他的親和,讓人樂於與他交談,還有他高貴的氣質,智慧、從容的態度。當然還有他的不爭競,以及平和。(這兩方面都曾經寫過了。點擊這裏可以看到

Faramir 的 quality,不但在面對魔戒時顯出來,在面對他喜歡的人也是沒有改變的。在三部曲《王者再臨》裏面,當他受傷休養時,剛好遇上也在養傷的 Eowyn。不少粉絲都認同,他們二人的戀情要比 Aragorn 和 Arwen 的更動人、更浪漫。

在他們的相處裏,他顯出來的 quality 是不亢不卑的尊重,不離不棄的守候。更重要是他了解她,感受到她的哀傷,明白她的需要;不是為了佔有,而是放下自己,注目於她。讓本來「不甚美麗」的 "shieldmaiden" Eowyn 都溫柔起來、美麗起來。

Tuesday, July 27, 2010

語言毒害

最近從「說話」想到《魔戒》第二集裡的其中一個人物。Well,其實是想到這人物的技倆;這人物是被稱為“巧言”的葛力馬(Grima),他的技倆是說話。

當甘道夫、亞拉岡、拉苟勒斯,和金靂一行四人來到驃騎王國洛汗,要晉見國王時,遇上了不禮貌的對待。這些不禮貌對待,縱然出自國王希優頓(Theoden)的命令,但卻是受葛力馬慫恿的。

葛力馬原來是薩魯曼安放在洛汗的臥底,負責向驃騎王進言。當然他進的並不真是一些可諮參考的意見。事實上他不斷在希優頓耳邊提醒他已經年紀老邁,也喃喃細說刻下已是黑暗當道,最好的方法是閉關自保。甘道夫向希優頓拆穿薩魯曼的詭計時說:「在這些年間,“巧言”的工作很簡單,你的所作所為都會被立刻回報到艾辛格去,…… “巧言”則是不停地在你耳邊進獻讒言,毒害你的思想、冷卻你的熱情、削弱你的活力,其他人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因為你被“巧言”玩弄股掌之間。…… 他心機很重,有時擴大人們的恐懼、有時玩弄人們的警覺。」而當希優頓接納了甘道夫的建議之後,他就「忘卻遺憾和恐懼,將意志集中在當下。」

在《魔戒》第三集,甘道夫提到葛力馬向伊歐玟的毒害:「你以為“巧言”只是玩弄希優頓而已嗎?混帳!伊歐皇族算甚麼東西?他們不過是一群騎馬強盜,住在稻草屋裡,喝著骯髒的水,孩童和畜生廝混在一起! 你之前不是應該聽過這說法嗎?這是“巧言”的老師薩魯曼所說的話。不過,我想“巧言”必定用更高明的方法來包裝這種話。…… 誰知道她在夜闌人靜之處,孤單的時候,她會怎麼樣看待自己一無是處的人生?」〔這一段,在電影裡有不錯的處理;電影裡就有一幕讓葛力馬直接的在伊歐玟耳邊說著這些喪氣、侮辱的話。〕後來伊歐玟被救甦醒之後,就是這樣說:「我還以為伊歐王族真的 淪落到在山野間牧羊。」可見,“巧言”的說話著實在她心裡面盤旋迴盪,以致她的信心動搖了也不自知。不過,到最後,她的健康恢復,她的信心也因著愛而恢復。

早已經有不少的心理學報告指出,言語的殺傷力比一切利器更甚。原來不一定要鋒利的說話才會帶來破壞;傳遞遺憾、恐懼、輕蔑、控訴的說話,破壞力可能更大。鋒利的言詞,我們還容易分辨、心裡可以抵抗。但遺憾、恐懼、輕蔑、控訴的說話,聽著聽著會在我們心底裡沉積起來;在不經意之間成了我們對自己的評價,甚至成為我們日常對自己所說的話。每一次我們向自己說一遍,這些遺憾、恐懼、輕蔑,和控訴就會再深一層地烙刻在我們心上,成了無需啟動也會自動播放的旋律,不斷地持續地蠶食我們的心靈。

最常聽到的就是「冇鬼用」,還有「蠢過隻豬」。聽得多了,久而久之,「我冇用」「蠢過隻豬」就成了心裡不斷播放的旋律,我們的思想被控制著也不自知。

如何脫離這些魔咒?是不是效法坊間心理學那些理論所說,說正面的說話、打打氣、喊「加油」,甚至甚麼「正能量」等等就可以呢?我覺得這些都只像催眠的效用,並沒有真的解決了問題。

要將這些負面言詞從心裡完全刪去,還得正本清源。心裡的力量剛強就無懼外來的破壞。這一點,詩篇 42-43 篇實在是很好的範例:

「5 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裡面煩躁?應當仰望神,因他笑臉幫助我;我還要稱讚他。6 我的神啊,我的心在我裡面憂悶,所以我從約但地,從黑門嶺,從米薩山記念你。」(42:5-6)

「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裡面煩躁?應當仰望神,因我還要稱讚他。他是我臉上的光榮/幫助,是我的神。」(42:11/43:5)

心裡憂悶煩躁,不是將它按捺下去,也不是漠視不理,是要撫心自問「發生了甚麼事?」然後,不是向自己重複訴說「我心裡憂悶煩躁」,而是提醒自己,神的笑臉要幫助我。最妙是 v6 的「所以」;知道了自己心裡憂悶煩躁,卻不停留在其中,反而更加積極將心思從向內的探究自己,轉而向外的尋求於神。只要我們將焦點校正在神,心就不會被那些遺憾、恐懼、輕蔑、控訴的說話所充斥,也就不會受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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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une 09, 2010

Samwise Gamgee

《魔戒》裡面眾多人物,有不少都可以讓人有所啟發。其中一個我十分喜愛的人物是 Sam,最近常常想到他。

(Sam 是電影裡面罕有地忠於原著的一個角色,我就以電影情節來作談論的開始吧。)Sam 是 Frodo 的園丁。起初當 Frodo 跟 Gandalf 計劃,要靜靜地離開 Shire 的時候,也不知道他是有心或是無意地偷聽了這個計劃。於是 Gandalf 就命令他陪伴 Frodo 上路,還說若他不遵守諾言,膽敢撇下 Frodo 不顧,就把他變成甚麼甚麼。於是,Sam 就這樣踏上了這一趟他做夢也沒有想過的旅程;當然,他其實是求之不得地想要見一見聞名已久的精靈。

箇中的情節也不多說,只稍稍提出幾個場景。第一集結束時,Frodo 趁強獸人來襲擊、大夥兒亂作一團時,靜悄悄地想要一個人去 Mordor,他不想連累大家。Sam 卻早料到他有這個想法,尾隨著他來到大河邊,要跟他上船。Frodo 當時已經在小艇上,他套上了魔戒、隱形了,正要撐到對岸去。Sam 來到看見一隻小艇在河中間盪漾,雖然他沒能夠看得見小艇上有誰在,他卻肯定是 Frodo,於是毅然跳進河裡去。他不懂得游泳,幾乎沒頂之際,Frodo 伸手把他拉上了小艇。當Frodo 勸他回去的時候,Sam 堅持不肯,他重複地說: "I have made a promise." 這是第一次讓我對 Sam 留下深刻的印象。

然後,Sam 再讓我注目就不在電影,而在原著了;因為電影實在沒有機會交代得太仔細。在第二、第三集裡面,Sam 一直陪伴著 Frodo 走向末日火山,要將魔戒銷毀。整段路途上,他對 Frodo 細心照顧,又極力保護 Frodo 免受 Gollum 的陷害。但最重要的是,整段旅途上,Sam 成了 Frodo 的 companion。

這是重要的,因為到了旅程的後部分,魔戒成了 Frodo 的重擔,它會突然間變得很重,讓 Frodo 戴在頸項上筋疲力竭。倘若它感受到 Sauron 的召喚,它又會極力控制 Frodo 的心神,企圖逼 Frodo 把它戴上手上,Sauron 就會即時可以知道它在哪裡;Frodo 要用盡所有精神力氣來抵禦魔戒的這一般魔力,也是讓他筋疲力竭的。

當他們越走近末日火山,這兩種「筋疲力竭」就越來越強的折磨著 Frodo。到最後他不再有任何感覺,不再對過去在家鄉 Shire 的甜美生活有任何回憶、不再對將來有任何指望,只是憑著意志,每一天醒過來之後就撐下去、向著末日火山踏上每一步。在與魔戒搏鬥之間,他用盡了他的能力之時,甚至忘記了所有的美好,「想不起食物的味道、想不起飲水的感覺、想不起風聲、不記得花草樹木的樣子,連月亮和星辰的長相都忘記了……」。就是在這些時候,Sam 成了 Frodo 的支撐,他提醒他家鄉的景緻如何美好、等待著他們完成任務之後回去。他說著打氣的說話,讓 Frodo 在沒有指望之中,仍然不致絕望。他會將感受到的希望,與 Frodo 分享;即便 Frodo 沒能夠同感,他也抖擻精神,繼續支持著。他在 Frodo 感到極重難當的時候,甚至背負著他走了一段路。

當然,還有最後。當 Frodo 終於來到末日火山,魔戒使出了所有的魔力,終於 Frodo 敗了下來,將魔戒套上了手指。那一剎那,發生了許多的事,就如電影所見。那一剎那,Sauron 知道了魔戒竟然在末日火山口,馬上調派戒靈去拯救魔戒;同一時間,Gollum 拚命的搶回魔戒,與隱形的 Frodo 力戰。然後,Gollum 成功搶回魔戒,卻失足與魔戒一同掉進末日火山的熔岩裡,而 Frodo 則僅僅捉著火山口的石壁,命懸一線地懸掛在火山口。這個時候的 Frodo 與 Gollum 一樣,失去了魔戒也讓他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切。僅僅捉著火山口石壁的他,心已隨著魔戒一起掉進熔岩,手隨時也會鬆懈。這時 Sam 趕緊捉著 Frodo 的手,看著他絕望的眼神,堅定的跟他說: "Don't you ever let go!" 這一幕其實是原著小說沒有的,然而看電影時,這卻是最讓我感動的一幕。"Don't you ever let go!"

Sam 就是這樣,堅持到最後,不離不棄的在 Frodo 身邊 being companion,直到事情完結,直到雨過天清。

是甚麼讓 Sam 有這一份能耐呢?除了他對 Frodo 的忠誠和愛之外,Sam 自己本身是一個不容易放棄的人。或許他並不是大智大勇,他卻不是輕易被打敗的,而且他對於生命的美好有一份盼望,「在那被風吹破的烏雲縫隙中,Sam 看見了一顆閃爍的星斗,那冷冽的星光烙印在他心口,當他再度看著眼前的大地時,心中再度充滿了希望。因為,他突然間清楚地意識到,陰影只不過是暫時的,世界上永遠都會有不受它影響、不受它污染的光明和美麗」。

Sam 還有一份不息的堅執:「他搖搖頭,仔細的思索著,一種喪氣的想法卻逐漸在他心中累積…… 現在,他終於認清了這苦澀的事實…… 等到任務完成之後,他們會孤單地置身一塊死寂、沒有食物、沒有飲水的沙漠正中央,他們不可能回去了。 “原來這就是我出發時,覺得自己該做的工作,協助 Frodo 先生走出最後幾步,和他死在一起。好吧,如果這真是我的使命,我必須完成它。” …… 不過,當 Sam 的希望之火熄滅的同時,它也轉化成了一股新的力量。Sam 平凡小臉變得十分嚴肅,堅定的決心在背後支持著他,讓他全身覺得一陣戰慄。他似乎化成了某種不會失望、疲倦的鋼鐵怪物,連眼前這一望無際的荒原也無法讓他退縮。他懷著更強的責任感把目光重新專注回眼前,研究下一步該怎樣做」。

上一貼寫《魔戒》裡面幾對朋友之間的生死相隨時提到,是甘心捨己、忠心相隨的摯情。這一次看 Sam 時,發現除了這些之外,作為 companion 的人,自己必得要有堅強的信念、不撓的精神,才可以走上扎實的步伐。自己裡面若不夠強壯,不但不能夠支持走在艱難道路上的對方,自己可能反被拖垮了下來。然而裡面又如何保持堅壯呢?

哥林多後書 4: 7-9「我們有這寶貝放在瓦器裡,要顯明這莫大的能力,是出於神,不是出於我們。我們四面受敵卻不被困住,心裡作難卻不至失望,遭逼迫卻不被丟棄,打倒了卻不致死亡。」有基督耶穌這寶貝在我們這瓦器的生命中,是不是就是生命堅壯的原因?至少對使徒保羅是「是」的。

Thursday, November 12, 2009

The 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

是那一次貼上〈奔行天路〉時所貼的圖畫,引起這一篇的寫作動機。

貼上的圖畫描繪的是《魔戒首部曲》之“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那該是他們一行九人往「魔度」的途中。

“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是《魔戒》第一集英文原著裡面最後一章的章題;中文譯作〈遠征隊分道揚鑣〉無疑是失卻了它本身的語意。因為這句“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是要回應第一集的書名“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的。這一集的書名就更離題:〈魔戒現身〉!

不過,要感受到“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的情懷,卻不在第一集,而要在第三集,而且要在附錄二的〈編年史〉裡。那裡面記載了魔戒同盟各人的後來。這是全書其中一個讓我許多次讀到都會覺得傷感的部分。

同盟的九人,大夥兒在這一趟旅程裡面都各自在同盟中與其他成員結了 fellowship:皮聘(Pippin)與梅里(Merry)這對早已是要好的朋友,佛羅多(Frodo)與山姆(Sam)則是在患難中從主僕變成了好朋友。

另一對最是有趣的是金靂(Gimli)和勒苟拉斯(Legolas),他們成為好朋友的經過也叫人高興。金靂是矮人一族,而勒苟拉斯則是精靈;這兩個種族原本是世仇,原因已是無從稽考了。(極有可能要追溯到《精靈寶鑽》裡面所提到這兩個種族的受造次序,不過這不在 LOTR 的範圍,在此也不多說了。)遠因不說,近因倒是在 Bilbo 上一次探險旅程裡面,精靈與矮人新近結了一些怨懟,不過,那也只是雪上加霜而已。這樣一對世仇,在團隊之初自是鬥氣連場,可是不知在旅程的哪一段落,他們二人之間忽然地對對方的遭遇有了切身的感受,於是從鬥氣就變成了體諒,以致生死莫逆。到最後,根據〈編年史〉所記,在亞拉岡過世之後,「勒苟拉斯建造了一艘灰船,揚帆前往安都因,並且航向海的彼岸。據說,矮人金靂也和他同行。」

至於餘下的甘道夫(Gandalf)和亞拉岡(Aragorn),大概他們作為巫師和人類兩大系統的「最高領導」,沒有誰可以「高攀」是不奇怪的了。不過也許經過了這一次旅程,他們之間從起初跡近師徒的關係,多少有了一些不同;至少,後來亞拉岡登基,甘道夫也向他附首。

在亞拉岡這一方來說,較明顯的改變大概是他與波羅莫之間的相知。波羅莫是剛鐸帝國看守宰相的長子;如無意外,他將會承繼這個宰相之職。而亞拉岡卻是那個一直隱姓埋名,在沉默之中大舉準備與魔多的闇王索倫(Sauron)較量,同時靜待時機恢復身份、登上剛鐸王位的人皇。當波羅莫知道亞拉岡真正的身份,驕傲的他自然心生不忿。一直以來,擁有皇族血統的承繼人蹤跡渺然,看守宰相也就世世代代的承襲了統治的權柄;波羅莫從小也預備好將來承擔統治的責任,而他從小就對「終有一天,人皇出現重掌政權」的傳統感到滿不是味兒。

這個暗自較量的局面,也是在不知道哪一刻起了微妙的變化。也許是當他們進入羅斯洛立安之後,波羅莫無端的傷感起來吧!最後,是波羅莫的最後,當力戰半獸人最終不敵,垂死的他將國家、人民交託給亞拉岡;而亞拉岡則握著他的手、親吻他的眉心,送上最後的安慰:「米那斯提力斯將永不陷落!」

「遠征隊分崩離析」是第一集結束時的境況,就是“The 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 的意思。可是這個 breaking 並未真的「分崩離析」,因為他們有聚頭的一天。真正的 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 要到最最後,就是〈編年史〉所記的第三紀元結束到第四紀元開始,魔戒遠征隊成員的後來。

第三紀元的最後一年,Frodo 與 Gandalf 一同來到灰港岸,乘船離開中土,前往海的彼岸。同來的山姆這一刻才意識到佛羅多要永遠離開,淒滄的問:「我以為,我以為在你經歷了那麼多之後你也會在夏爾好好的過上很多年。」佛羅多只能夠憐惜的說:「山姆,你的時間還沒到…… 別太傷心了,你不能夠總是分身乏術吧。你必須要做你自己,專注的扮演好自己許多許多年。你還有很多要經歷、要享受、要去做的。」

第四紀元 60年,山姆在妻子過世之後,前往灰港岸,渡海而去。

第四紀元 119年,伊力薩王(亞拉岡)過世。據說梅里和皮聘的遺體就擺放在這偉大的皇帝身邊。然後,勒苟拉斯在伊西立安建造了一艘灰船,揚帆前往安都因,並且航向海的彼岸。據說矮人金靂也和他同行。在那艘船離開之後,魔戒遠征隊的所有成員自此都離開了中土世界。

說這一部分總教我傷感,其實也說不上原因。但讀到山姆送佛羅多到灰港岸,知道不再可以追隨他的時候那份難過就教我傷感;然後當家庭責任可以放下之時,他馬上安排自己出發去追隨佛羅多,看見他們兩人之間愛之深,又教我感動。

還有梅里和皮聘對亞拉岡的仰慕也讓他們在自己臨終之年離開家鄉到剛鐸終老,以致身葬於亞拉岡之旁。

還有勒苟拉斯和金靂。勒苟拉斯作為精靈,他早可以航向海的彼岸,但他也是一直追隨著亞拉岡,直到他走完人世路程之後,他才離開。而金靂,一個矮人,是不會想望要去海的彼岸的,因為那是精靈的家鄉,但他卻願意隨勒苟拉斯同去,那就表示他放棄了自己的家鄉了。

這些人彼此之間的生死相隨,透出來的是摯深的愛。自不是今天人所談的慾愛,而是人與人之間的友愛。說來,魔戒故事裡面,男女情愛佔著的只是極少極少的部分。但無論是哪一種,魔戒故事裡面都讓我們讀到其中偉大的情操,甘心的捨己、忠心的相隨。這些摯情,是在他們經歷患難時彼此不捨不棄、互相扶持之中孕育而成,因此也就越發讓人感到珍重、珍惜。

Monday, July 21, 2008

Gollum

《魔戒》電影第三集《王者再臨》將 Gollum 描寫成一個在 Frodo 和 Sam 之間挑撥離間的壞人。這個情節在原著是沒有的。根據原著,儘管 Frodo 在 Sam 對 Gollum 的針對和懷疑裏面時常袒護 Gollum,他從來沒有懷疑過 Sam 的忠誠,更不會如電影那樣因為食物的緣故而對 Sam 有任何不信任。不過他們之間的友誼不是我這帖的主題。

Gollum 不是好人。說到底,他起初是殺了自己的好朋友來奪取魔戒;而且他確實是將 Frodo 出賣了給 Shelob。不過,在他死心不息地伺機想奪回魔戒的過程中,作者 Tolkien 筆下的 Gollum 並不是一個奸險小人,而是一個精神分裂、感受著魔戒的召喚、被魔戒控制著、明知它殘害自己身心卻又身不由己地想要得回它的可憐蟲。可憐、憐惜、pity,正是這個故事其中一個重要的訊息。

Gollum 的可憐是透過與他一樣曾經擁有過魔戒的 ring bearers 眼中得見的。也許首先要明白的是,Gollum 雖然以殘暴的方式得到了魔戒,他卻因而飽受摧殘。起初他常常將魔戒戴在手上,靠著它的魔力,聽見人們心裏的說話,當中不少是對他的批評。於是久而久之,就是沒有戴上魔戒的日子他也彷彿聽見別人不斷地談論他。在惱羞成怒之餘,他刻意地避開人們,變得更加孤僻。

Gollum 原是一個普通的哈比人,名叫 Smeagol,魔戒卻將他的生命延長得超乎常人。在漫長的五百年裏面,他不單避開人們,後來更因害怕日月的光華,進而躲到深山之中過著原始的生活,每天捕魚生吞活吃。魔戒控制著他的心神,以致他沒有一刻不想著它;但魔戒同樣地沒有一刻不控訴他,心底的罪咎從沒有離開他。而且這一份罪咎已經成為他心底一處漆黑的角落;Faramir 對他說:“There are locked doors and closed windows in your mind, and dark rooms behind them.”那是他不讓人觸摸的角落,也是他自己不敢觸碰的角落。

在故事裏面幾位 ring bearers 的眼中,他們看見的 Gollum 不是要除之後快的惡人。當 Frodo 切齒地說,可惜(What a pity) Bilbo 沒有把 Gollum 早殺掉時,Gandolf 說:正是「憐惜 pity」使 Bilbo 下不了手。這份憐惜,直到 Frodo 親眼見著 Gollum ,他才明白過來,也由此叫他下不了手。而又直到 Sam 有機會保管魔戒一段很短時間之後,他在末日火山上與 Gollum 再遇,原本一直以為殺死 Gollum 並沒有甚麼不對的他,心裏面忽地有一種力量叫他下不了手,在他眼前的 Gollum 只是一個被魔戒纏磨、消蝕,不再有生命的活物。

對於魔戒,Gollum 的感情複雜。一方面,他總感受著它的呼喚,無時不想再度擁有它。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感受著它的邪惡,被它牽動,甚至被它操控,終生迷失,生命只成灰塵。當失去魔戒的日子,Gollum 曾經回復到較正常的精神,可以與人作有限度的接觸。甚至有一刻在他裏面的 Smeagol 和 Gollum 產生思想爭鬥,Smeagol 要想放過 Frodo,可惜最終因為一個誤會,讓 Gollum 得逞。而當他知道 Frodo 想要將魔戒扔到末日火山裏,他就再一次被魔戒控制,甚至為它付上自己的性命。不過,也正因為 Gollum 這樣以性命奪回魔戒,它才完全被消滅。

被一件物件、一件事情、一個人牽動、操控,到迷失的地步,生命因而被纏磨、消蝕,又豈止 Gollum?

Sunday, February 18, 2007

宰相與君王

《魔戒》小說裏面有不少人物在電影中被扭曲、「易容」,效果使人慘不忍睹。其中一個是 Faramir。最近重讀大衛與約拿單的故事,讓我想起 Faramir 與 Aragorn。

Aragorn 是剛鐸的真命天子、是 Isildur 唯一嫡系子孫 ;雖然他經年在外漂泊,但他是無以替代的王者。他是另一個被電影嚴重扭曲的人物,這要留待另一篇了。

在剛鐸長期沒有君王統治的年日裏,都由宰相負責攝政。與君王一樣,宰相也是世襲的;而到了魔戒故事發生的時候,宰相攝政已經是第廿六代。Faramir 正是當時剛鐸宰相的兒子,不過他只是次子,長子是 Boromir。 Boromir 是一個悲劇人物,電影對他算是忠於原著,儘管我還是嫌電影對他悲劇的一面未能表達完整。Boromir 從剛鐸千山萬水來到 Rivendell 是因為他在夢中聽到一段說話,要前來查明底蘊。這夢中預言是:

Seek for the Sword that was Broken,
 In Imladris it dwells;
There shall be counsels taken
 Stronger than Morgul-spells.
There shall be shown a token
 That Doom is near at hand,
For Isildur's Bane shall waken,
 And the Halfling forth shall stand.

當然,Boromir 來不是為了要解決心底這份疑慮,更不是為了要知道謎底那麼簡單。電影已經夠清楚,釋疑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利用這件 Isildur's Bane。儘管他起初並不知道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但他甘願放下剛鐸的守護工作,搶著要來,因為他要出頭。Faramir 憶起兒時 Boromir 總因為自己並非君王之後而惱怒、抱怨:"How many hundreds of years needs it to make a steward a king, if the king returns not?" Faramir 夠了解他:"I can well believe that Boromir, the proud and fearless, often rash, ever anxious for the victory of Minas Tirith (and his own glory therein), might desire such a thing and be allured by it."

相對地,Faramir 完全不一樣。提到 Isildur's Bane,他說:"I would not take this thing, if it lay by the highway. Not were Minas Tirith falling in ruin and I alone could save her, so, using the weapon of the Dark Lord for her good and my glory. No, I do not wish for such triumphs"。他的性格更是與 Boromir 相違:"For myself, I would see... Minas Tirith in peace...War must be, while we defend our lives against a destroyer who would devour all; but I do not love the bright sword for its sharpness, nor the arrow for its swiftness, nor the warrior for his glory."

當他的父親仍然想與 Aragorn 爭長短之際,Faramir已經心裏有數,明白王者終於出現;當他終於遇上 Aragorn,他也打從心底心悅誠服,"he looked on Aragorn who bent over him; and a light of knowledge and love was kindled in his eyes, and he spoke softly: My lord, you called me. I come. What does the king command."。作為宰相最後繼承人,他沒有打算與 Aragorn 爭奪統治權,因為他已經知道,而且接受王者既已出現,就是他退回輔助角色的時候。

小說裏,Faramir 並不是平庸之輩,他滿有智慧、仁慈,而且紀律嚴明。他領軍的能力不遜於其兄,而他的部下對他的敬佩和愛戴更甚於其父,甚至為他願意捨身效命。他實在有能力、有把握可以令剛鐸上下對他效忠而與 Aragron 抗衡的。但他沒有這樣做。

要放棄已握在手的權力,並不是容易的事。就如 Faramir 的父親,儘管他知道 Aragorn 的存在,而且知道他正在前赴剛鐸途中,他卻越發緊抓著不願意放手。像 Faramir 這樣不奪取、不戀棧不屬於自己的權力,實在是罕有的。聖經裏的約拿單正是這樣的人物。

約拿單是掃羅王的長子、是王位的繼承人。但他知道神已另立大衛代替他父親作王,故此他甘心樂意輔助大衛。撒母耳記上23:15-18,這樣記載:「大衛知道掃羅出來尋索他的命,那時他住在西弗曠野的樹林裏。掃羅的兒子約拿單起身,往那樹林裏去見大衛,使他倚靠神得以堅固。對他說:不要懼怕,我父掃羅的手必不加害於你,你必作以色列的王,我也作你的宰相,這事我父掃羅知道了。於是二人在耶和華面前立約,大衛仍住在樹林裏,約拿單回家去了。」

約拿單不但承諾日後成為大衛的宰相幫助他,實際上從掃羅開始起意要殺害大衛時,約拿單就已經幫助大衛。他多次為大衛向掃羅說好話、又多次通知大衛逃命。到這一次,他更來「使他倚靠神得以堅固」,這一切雖因為他倆的友誼非比尋常,但也可以看出約拿單的胸襟、氣度,和他對權力的不留戀。這正是他父親掃羅做不到的。

《魔戒》裏面的 The One Ring 所代表的就正是這樣的一種令許多人眷戀、留戀,不願意放手,甚至要奪過來、據為己有的 power。



(Photo source:-- http://www.much-ado.net/faramir/fanlist.html)

Sunday, February 19, 2006

Tom Bombadil

Tom Bombadil 是《魔戒》電影裏面完全沒有提及的一個人物。事實上,這個人物在整個故事裏也可說是「可有可無」的。他只在第一集的前三分一部分出現了40頁,在全個故事裏面佔了不到百分之三的篇幅。

這個人物卻是十分特別。第一集提到 Frodo 和其他幾個哈比人離開 the Shire 時,特意走進 Old Forest 掩人耳目。他們在森林裏被 Willow-wight 襲擊時,正是得到 Tom Bombadil 的幫助才可以脫險。後來當他們離開了 Tom Bombadil 的家,繼續上路時落在古墓陷阱裏,也是多得他驅走 Barrow-wight 搭救了他們。他有某種能力,能夠對付這些古老的邪惡力量。

而且 Tom Bombadil 是唯一一個不受魔戒影響的人。當 Frodo 等在 Tom 家裏作客時,他將魔戒隨意地把玩,完全沒有任何戒備;甚至他把魔戒戴在手指上也沒有任何「異樣」,但當 Frodo 戴上魔戒變成隱形之後,Tom Bombadil 卻一眼就把他看見了。這只人人都視之為擁有無比能力的魔戒,在他眼中不過是一件小玩意。

作者完全沒有交代 Tom Bombadil 從哪裏來、從何時開始存在;不但三集魔戒故事裏面尋不著,就連敘述「前事」的 The Silmarillion《精靈寶鑽》也沒有提及這個人。然而故事裏面,Tom Bombadil 卻是知道所有關於第三紀元之前的事,包括第一紀元時只有 Elf 的日子、後來的 Men of Westernesse 的事、魔君 Sauron 與 Elfes 和人類之間在第二紀元的大戰等,他也彷彿記得清清楚楚。

那麼,Tom Bombadil 究竟是誰呢?他的妻子 Goldberry 形容 "He is the Master of wood, water, and hill",不過他並不擁有這一切,"The trees and the grasses and all things growing or living in the land belong each to themselves. ...... He has no fear. Tom Bombadil is the Master"。 他不受制於任何事物,也沒有意欲控制別的事物,所以他是 Master。

起初看魔戒故事、讀到 Tom Bombadil 時總感到這樣一個人物很了不起:他不受魔戒所惑、不會被它玩弄;他不懷任何權力意欲,萬物他都能夠和平共存;他無懼於外,因為他內裏剛強。如此的「自由」,大概是真的自由。不過再看的時候卻留意多一些關於他的描述。

故事一直發展,Frodo 帶著魔戒來到 Rivendell,大夥兒在會議裏議論紛紛,應當如何處置魔戒時,有提議將魔戒交由 Tom Bombadil 看管,但 Gandalf 卻不同意,他形容 "he is withdrawn into a little land, within bounds that he has set";假如勉強要求他負責看管魔戒,他也許會答允,卻不會嚴肅看待,"he would not understand the need"。

至於他畫地自限,在他送 Frodo 等人到 Bree 的時候已經可見,他說﹕"Tom's country ends here; he will not pass the borders. Tom has his house to mind, and Goldberry is waiting!"。不錯他有超凡的能力、不受魔戒所控制,他卻不以為毀滅魔戒的事他有責任協助。對於整件魔戒事件,Tom Bombadil 的態度是他雖然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事不關己」;他縱然對 Sauron 之前世界的美好充滿懷緬和留戀,但他卻著眼於現在能夠與自己所愛的 Goldberry 一起的日子。假如說他為自己設定 "bounds",這些界限可能就是他個人的生活範疇、他與所愛的人幸福快樂的生活。簡單來說,這樣的態度可以稱為「獨善其身」。

許多人猜測 Tom Bombadil 這人物是否有所指,也許是影射日漸褪色的Oxford和 Berkshire 郊野,甚至有人指控 Tolkien 將他喻表上帝。不過根據 Tolkien的意思,Tom Bombadil 是代表一種對權力慾念(the Ring),甚至對反對權力的勢力(Elfes, 以及中土大地上一切 free folk 的聯盟)的抗衡:"if you have renounced control, and take your delight in things for themselves without reference to yourself, watching, observing, and to some extent knowing, then the question of the rights and wrongs of power and control might become utterly meaningless to you, and the means of power quite valueless",不過這種和平主義卻有極大的限制: "Ultimately only the victory of the West will allow Bombadil to continue, or even to survive. Nothing would be left for him in the world of Sauron." ——這一段是摘錄自 The Letters of J.R.R. Tolkien

也許,這種和平主義是 Tolkien 個人經歷兩次大戰後的願望。不過他又很明白,這些「和平主義者」畢竟需要透過他人以戰爭來抗衡邪惡勢力才可以得以活命、保持他的生活方式。歸根究底,當遇上邪惡勢力逞強的時候,總得有人挺身而出作出對抗和抵制。只不過你是「獨善其身」,由得別人去趟那渾水?抑或好像 Frodo 那樣,儘管害怕、自覺渺小微弱,仍然擔起魔戒這重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