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一次貼上〈奔行天路〉時所貼的圖畫,引起這一篇的寫作動機。
貼上的圖畫描繪的是《魔戒首部曲》之“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那該是他們一行九人往「魔度」的途中。
“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是《魔戒》第一集英文原著裡面最後一章的章題;中文譯作〈遠征隊分道揚鑣〉無疑是失卻了它本身的語意。因為這句“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是要回應第一集的書名“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的。這一集的書名就更離題:〈魔戒現身〉!
不過,要感受到“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的情懷,卻不在第一集,而要在第三集,而且要在附錄二的〈編年史〉裡。那裡面記載了魔戒同盟各人的後來。這是全書其中一個讓我許多次讀到都會覺得傷感的部分。
同盟的九人,大夥兒在這一趟旅程裡面都各自在同盟中與其他成員結了 fellowship:皮聘(Pippin)與梅里(Merry)這對早已是要好的朋友,佛羅多(Frodo)與山姆(Sam)則是在患難中從主僕變成了好朋友。
另一對最是有趣的是金靂(Gimli)和勒苟拉斯(Legolas),他們成為好朋友的經過也叫人高興。金靂是矮人一族,而勒苟拉斯則是精靈;這兩個種族原本是世仇,原因已是無從稽考了。(極有可能要追溯到《精靈寶鑽》裡面所提到這兩個種族的受造次序,不過這不在 LOTR 的範圍,在此也不多說了。)遠因不說,近因倒是在 Bilbo 上一次探險旅程裡面,精靈與矮人新近結了一些怨懟,不過,那也只是雪上加霜而已。這樣一對世仇,在團隊之初自是鬥氣連場,可是不知在旅程的哪一段落,他們二人之間忽然地對對方的遭遇有了切身的感受,於是從鬥氣就變成了體諒,以致生死莫逆。到最後,根據〈編年史〉所記,在亞拉岡過世之後,「勒苟拉斯建造了一艘灰船,揚帆前往安都因,並且航向海的彼岸。據說,矮人金靂也和他同行。」
至於餘下的甘道夫(Gandalf)和亞拉岡(Aragorn),大概他們作為巫師和人類兩大系統的「最高領導」,沒有誰可以「高攀」是不奇怪的了。不過也許經過了這一次旅程,他們之間從起初跡近師徒的關係,多少有了一些不同;至少,後來亞拉岡登基,甘道夫也向他附首。
在亞拉岡這一方來說,較明顯的改變大概是他與波羅莫之間的相知。波羅莫是剛鐸帝國看守宰相的長子;如無意外,他將會承繼這個宰相之職。而亞拉岡卻是那個一直隱姓埋名,在沉默之中大舉準備與魔多的闇王索倫(Sauron)較量,同時靜待時機恢復身份、登上剛鐸王位的人皇。當波羅莫知道亞拉岡真正的身份,驕傲的他自然心生不忿。一直以來,擁有皇族血統的承繼人蹤跡渺然,看守宰相也就世世代代的承襲了統治的權柄;波羅莫從小也預備好將來承擔統治的責任,而他從小就對「終有一天,人皇出現重掌政權」的傳統感到滿不是味兒。
這個暗自較量的局面,也是在不知道哪一刻起了微妙的變化。也許是當他們進入羅斯洛立安之後,波羅莫無端的傷感起來吧!最後,是波羅莫的最後,當力戰半獸人最終不敵,垂死的他將國家、人民交託給亞拉岡;而亞拉岡則握著他的手、親吻他的眉心,送上最後的安慰:「米那斯提力斯將永不陷落!」
「遠征隊分崩離析」是第一集結束時的境況,就是“The 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 的意思。可是這個 breaking 並未真的「分崩離析」,因為他們有聚頭的一天。真正的 breaking of the fellowship 要到最最後,就是〈編年史〉所記的第三紀元結束到第四紀元開始,魔戒遠征隊成員的後來。
第三紀元的最後一年,Frodo 與 Gandalf 一同來到灰港岸,乘船離開中土,前往海的彼岸。同來的山姆這一刻才意識到佛羅多要永遠離開,淒滄的問:「我以為,我以為在你經歷了那麼多之後你也會在夏爾好好的過上很多年。」佛羅多只能夠憐惜的說:「山姆,你的時間還沒到…… 別太傷心了,你不能夠總是分身乏術吧。你必須要做你自己,專注的扮演好自己許多許多年。你還有很多要經歷、要享受、要去做的。」
第四紀元 60年,山姆在妻子過世之後,前往灰港岸,渡海而去。
第四紀元 119年,伊力薩王(亞拉岡)過世。據說梅里和皮聘的遺體就擺放在這偉大的皇帝身邊。然後,勒苟拉斯在伊西立安建造了一艘灰船,揚帆前往安都因,並且航向海的彼岸。據說矮人金靂也和他同行。在那艘船離開之後,魔戒遠征隊的所有成員自此都離開了中土世界。
說這一部分總教我傷感,其實也說不上原因。但讀到山姆送佛羅多到灰港岸,知道不再可以追隨他的時候那份難過就教我傷感;然後當家庭責任可以放下之時,他馬上安排自己出發去追隨佛羅多,看見他們兩人之間愛之深,又教我感動。
還有梅里和皮聘對亞拉岡的仰慕也讓他們在自己臨終之年離開家鄉到剛鐸終老,以致身葬於亞拉岡之旁。
還有勒苟拉斯和金靂。勒苟拉斯作為精靈,他早可以航向海的彼岸,但他也是一直追隨著亞拉岡,直到他走完人世路程之後,他才離開。而金靂,一個矮人,是不會想望要去海的彼岸的,因為那是精靈的家鄉,但他卻願意隨勒苟拉斯同去,那就表示他放棄了自己的家鄉了。
這些人彼此之間的生死相隨,透出來的是摯深的愛。自不是今天人所談的慾愛,而是人與人之間的友愛。說來,魔戒故事裡面,男女情愛佔著的只是極少極少的部分。但無論是哪一種,魔戒故事裡面都讓我們讀到其中偉大的情操,甘心的捨己、忠心的相隨。這些摯情,是在他們經歷患難時彼此不捨不棄、互相扶持之中孕育而成,因此也就越發讓人感到珍重、珍惜。
《魔戒》電影第三集《王者再臨》將 Gollum 描寫成一個在 Frodo 和 Sam 之間挑撥離間的壞人。這個情節在原著是沒有的。根據原著,儘管 Frodo 在 Sam 對 Gollum 的針對和懷疑裏面時常袒護 Gollum,他從來沒有懷疑過 Sam 的忠誠,更不會如電影那樣因為食物的緣故而對 Sam 有任何不信任。不過他們之間的友誼不是我這帖的主題。
Gollum 不是好人。說到底,他起初是殺了自己的好朋友來奪取魔戒;而且他確實是將 Frodo 出賣了給 Shelob。不過,在他死心不息地伺機想奪回魔戒的過程中,作者 Tolkien 筆下的 Gollum 並不是一個奸險小人,而是一個精神分裂、感受著魔戒的召喚、被魔戒控制著、明知它殘害自己身心卻又身不由己地想要得回它的可憐蟲。可憐、憐惜、pity,正是這個故事其中一個重要的訊息。
Gollum 的可憐是透過與他一樣曾經擁有過魔戒的 ring bearers 眼中得見的。也許首先要明白的是,Gollum 雖然以殘暴的方式得到了魔戒,他卻因而飽受摧殘。起初他常常將魔戒戴在手上,靠著它的魔力,聽見人們心裏的說話,當中不少是對他的批評。於是久而久之,就是沒有戴上魔戒的日子他也彷彿聽見別人不斷地談論他。在惱羞成怒之餘,他刻意地避開人們,變得更加孤僻。
Gollum 原是一個普通的哈比人,名叫 Smeagol,魔戒卻將他的生命延長得超乎常人。在漫長的五百年裏面,他不單避開人們,後來更因害怕日月的光華,進而躲到深山之中過著原始的生活,每天捕魚生吞活吃。魔戒控制著他的心神,以致他沒有一刻不想著它;但魔戒同樣地沒有一刻不控訴他,心底的罪咎從沒有離開他。而且這一份罪咎已經成為他心底一處漆黑的角落;Faramir 對他說:“There are locked doors and closed windows in your mind, and dark rooms behind them.”那是他不讓人觸摸的角落,也是他自己不敢觸碰的角落。
在故事裏面幾位 ring bearers 的眼中,他們看見的 Gollum 不是要除之後快的惡人。當 Frodo 切齒地說,可惜(What a pity) Bilbo 沒有把 Gollum 早殺掉時,Gandolf 說:正是「憐惜 pity」使 Bilbo 下不了手。這份憐惜,直到 Frodo 親眼見著 Gollum ,他才明白過來,也由此叫他下不了手。而又直到 Sam 有機會保管魔戒一段很短時間之後,他在末日火山上與 Gollum 再遇,原本一直以為殺死 Gollum 並沒有甚麼不對的他,心裏面忽地有一種力量叫他下不了手,在他眼前的 Gollum 只是一個被魔戒纏磨、消蝕,不再有生命的活物。
對於魔戒,Gollum 的感情複雜。一方面,他總感受著它的呼喚,無時不想再度擁有它。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感受著它的邪惡,被它牽動,甚至被它操控,終生迷失,生命只成灰塵。當失去魔戒的日子,Gollum 曾經回復到較正常的精神,可以與人作有限度的接觸。甚至有一刻在他裏面的 Smeagol 和 Gollum 產生思想爭鬥,Smeagol 要想放過 Frodo,可惜最終因為一個誤會,讓 Gollum 得逞。而當他知道 Frodo 想要將魔戒扔到末日火山裏,他就再一次被魔戒控制,甚至為它付上自己的性命。不過,也正因為 Gollum 這樣以性命奪回魔戒,它才完全被消滅。
被一件物件、一件事情、一個人牽動、操控,到迷失的地步,生命因而被纏磨、消蝕,又豈止 Gollum?
《魔戒》小說裏面有不少人物在電影中被扭曲、「易容」,效果使人慘不忍睹。其中一個是 Faramir。最近重讀大衛與約拿單的故事,讓我想起 Faramir 與 Aragorn。
Aragorn 是剛鐸的真命天子、是 Isildur 唯一嫡系子孫 ;雖然他經年在外漂泊,但他是無以替代的王者。他是另一個被電影嚴重扭曲的人物,這要留待另一篇了。
在剛鐸長期沒有君王統治的年日裏,都由宰相負責攝政。與君王一樣,宰相也是世襲的;而到了魔戒故事發生的時候,宰相攝政已經是第廿六代。Faramir 正是當時剛鐸宰相的兒子,不過他只是次子,長子是 Boromir。 Boromir 是一個悲劇人物,電影對他算是忠於原著,儘管我還是嫌電影對他悲劇的一面未能表達完整。Boromir 從剛鐸千山萬水來到 Rivendell 是因為他在夢中聽到一段說話,要前來查明底蘊。這夢中預言是:Seek for the Sword that was Broken, In Imladris it dwells;There shall be counsels taken Stronger than Morgul-spells.There shall be shown a token That Doom is near at hand,For Isildur's Bane shall waken, And the Halfling forth shall stand.當然,Boromir 來不是為了要解決心底這份疑慮,更不是為了要知道謎底那麼簡單。電影已經夠清楚,釋疑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利用這件 Isildur's Bane。儘管他起初並不知道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但他甘願放下剛鐸的守護工作,搶著要來,因為他要出頭。Faramir 憶起兒時 Boromir 總因為自己並非君王之後而惱怒、抱怨:"How many hundreds of years needs it to make a steward a king, if the king returns not?" Faramir 夠了解他:"I can well believe that Boromir, the proud and fearless, often rash, ever anxious for the victory of Minas Tirith (and his own glory therein), might desire such a thing and be allured by it." 相對地,Faramir 完全不一樣。提到 Isildur's Bane,他說:"I would not take this thing, if it lay by the highway. Not were Minas Tirith falling in ruin and I alone could save her, so, using the weapon of the Dark Lord for her good and my glory. No, I do not wish for such triumphs"。他的性格更是與 Boromir 相違:"For myself, I would see... Minas Tirith in peace...War must be, while we defend our lives against a destroyer who would devour all; but I do not love the bright sword for its sharpness, nor the arrow for its swiftness, nor the warrior for his glory."當他的父親仍然想與 Aragorn 爭長短之際,Faramir已經心裏有數,明白王者終於出現;當他終於遇上 Aragorn,他也打從心底心悅誠服,"he looked on Aragorn who bent over him; and a light of knowledge and love was kindled in his eyes, and he spoke softly: My lord, you called me. I come. What does the king command."。作為宰相最後繼承人,他沒有打算與 Aragorn 爭奪統治權,因為他已經知道,而且接受王者既已出現,就是他退回輔助角色的時候。小說裏,Faramir 並不是平庸之輩,他滿有智慧、仁慈,而且紀律嚴明。他領軍的能力不遜於其兄,而他的部下對他的敬佩和愛戴更甚於其父,甚至為他願意捨身效命。他實在有能力、有把握可以令剛鐸上下對他效忠而與 Aragron 抗衡的。但他沒有這樣做。 要放棄已握在手的權力,並不是容易的事。就如 Faramir 的父親,儘管他知道 Aragorn 的存在,而且知道他正在前赴剛鐸途中,他卻越發緊抓著不願意放手。像 Faramir 這樣不奪取、不戀棧不屬於自己的權力,實在是罕有的。聖經裏的約拿單正是這樣的人物。約拿單是掃羅王的長子、是王位的繼承人。但他知道神已另立大衛代替他父親作王,故此他甘心樂意輔助大衛。撒母耳記上23:15-18,這樣記載:「大衛知道掃羅出來尋索他的命,那時他住在西弗曠野的樹林裏。掃羅的兒子約拿單起身,往那樹林裏去見大衛,使他倚靠神得以堅固。對他說:不要懼怕,我父掃羅的手必不加害於你,你必作以色列的王,我也作你的宰相,這事我父掃羅知道了。於是二人在耶和華面前立約,大衛仍住在樹林裏,約拿單回家去了。」約拿單不但承諾日後成為大衛的宰相幫助他,實際上從掃羅開始起意要殺害大衛時,約拿單就已經幫助大衛。他多次為大衛向掃羅說好話、又多次通知大衛逃命。到這一次,他更來「使他倚靠神得以堅固」,這一切雖因為他倆的友誼非比尋常,但也可以看出約拿單的胸襟、氣度,和他對權力的不留戀。這正是他父親掃羅做不到的。《魔戒》裏面的 The One Ring 所代表的就正是這樣的一種令許多人眷戀、留戀,不願意放手,甚至要奪過來、據為己有的 power。
(Photo source:-- http://www.much-ado.net/faramir/fanlist.html)
Tom Bombadil 是《魔戒》電影裏面完全沒有提及的一個人物。事實上,這個人物在整個故事裏也可說是「可有可無」的。他只在第一集的前三分一部分出現了40頁,在全個故事裏面佔了不到百分之三的篇幅。這個人物卻是十分特別。第一集提到 Frodo 和其他幾個哈比人離開 the Shire 時,特意走進 Old Forest 掩人耳目。他們在森林裏被 Willow-wight 襲擊時,正是得到 Tom Bombadil 的幫助才可以脫險。後來當他們離開了 Tom Bombadil 的家,繼續上路時落在古墓陷阱裏,也是多得他驅走 Barrow-wight 搭救了他們。他有某種能力,能夠對付這些古老的邪惡力量。而且 Tom Bombadil 是唯一一個不受魔戒影響的人。當 Frodo 等在 Tom 家裏作客時,他將魔戒隨意地把玩,完全沒有任何戒備;甚至他把魔戒戴在手指上也沒有任何「異樣」,但當 Frodo 戴上魔戒變成隱形之後,Tom Bombadil 卻一眼就把他看見了。這只人人都視之為擁有無比能力的魔戒,在他眼中不過是一件小玩意。作者完全沒有交代 Tom Bombadil 從哪裏來、從何時開始存在;不但三集魔戒故事裏面尋不著,就連敘述「前事」的 The Silmarillion《精靈寶鑽》也沒有提及這個人。然而故事裏面,Tom Bombadil 卻是知道所有關於第三紀元之前的事,包括第一紀元時只有 Elf 的日子、後來的 Men of Westernesse 的事、魔君 Sauron 與 Elfes 和人類之間在第二紀元的大戰等,他也彷彿記得清清楚楚。
那麼,Tom Bombadil 究竟是誰呢?他的妻子 Goldberry 形容 "He is the Master of wood, water, and hill",不過他並不擁有這一切,"The trees and the grasses and all things growing or living in the land belong each to themselves. ...... He has no fear. Tom Bombadil is the Master"。 他不受制於任何事物,也沒有意欲控制別的事物,所以他是 Master。起初看魔戒故事、讀到 Tom Bombadil 時總感到這樣一個人物很了不起:他不受魔戒所惑、不會被它玩弄;他不懷任何權力意欲,萬物他都能夠和平共存;他無懼於外,因為他內裏剛強。如此的「自由」,大概是真的自由。不過再看的時候卻留意多一些關於他的描述。故事一直發展,Frodo 帶著魔戒來到 Rivendell,大夥兒在會議裏議論紛紛,應當如何處置魔戒時,有提議將魔戒交由 Tom Bombadil 看管,但 Gandalf 卻不同意,他形容 "he is withdrawn into a little land, within bounds that he has set";假如勉強要求他負責看管魔戒,他也許會答允,卻不會嚴肅看待,"he would not understand the need"。至於他畫地自限,在他送 Frodo 等人到 Bree 的時候已經可見,他說﹕"Tom's country ends here; he will not pass the borders. Tom has his house to mind, and Goldberry is waiting!"。不錯他有超凡的能力、不受魔戒所控制,他卻不以為毀滅魔戒的事他有責任協助。對於整件魔戒事件,Tom Bombadil 的態度是他雖然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事不關己」;他縱然對 Sauron 之前世界的美好充滿懷緬和留戀,但他卻著眼於現在能夠與自己所愛的 Goldberry 一起的日子。假如說他為自己設定 "bounds",這些界限可能就是他個人的生活範疇、他與所愛的人幸福快樂的生活。簡單來說,這樣的態度可以稱為「獨善其身」。許多人猜測 Tom Bombadil 這人物是否有所指,也許是影射日漸褪色的Oxford和 Berkshire 郊野,甚至有人指控 Tolkien 將他喻表上帝。不過根據 Tolkien的意思,Tom Bombadil 是代表一種對權力慾念(the Ring),甚至對反對權力的勢力(Elfes, 以及中土大地上一切 free folk 的聯盟)的抗衡:"if you have renounced control, and take your delight in things for themselves without reference to yourself, watching, observing, and to some extent knowing, then the question of the rights and wrongs of power and control might become utterly meaningless to you, and the means of power quite valueless",不過這種和平主義卻有極大的限制: "Ultimately only the victory of the West will allow Bombadil to continue, or even to survive. Nothing would be left for him in the world of Sauron." ——這一段是摘錄自 The Letters of J.R.R. Tolkien。也許,這種和平主義是 Tolkien 個人經歷兩次大戰後的願望。不過他又很明白,這些「和平主義者」畢竟需要透過他人以戰爭來抗衡邪惡勢力才可以得以活命、保持他的生活方式。歸根究底,當遇上邪惡勢力逞強的時候,總得有人挺身而出作出對抗和抵制。只不過你是「獨善其身」,由得別人去趟那渾水?抑或好像 Frodo 那樣,儘管害怕、自覺渺小微弱,仍然擔起魔戒這重擔呢?
讀《魔戒》原著,很多人都會滯留在兩個地方,第一處是第一集的大概三分一,第二處是第二集的開頭不久。恰巧兩處都是森林。第一集來到三分一,說到四個哈比人一起出發離開 Shire。為了行程保密,他們一開始就挑選一條沒有人會估計得到的路來走:進入 Shire 和 Bree 之間的 Old Forest。這個森林充滿不可思議的事情,在哈比人之間早已傳聞。直到他們進入森林之中,就親身體會這些傳言:林中的樹木隨時變換位置、樹木之間交流對話,而這些樹木對於進入森林的人充滿敵意、甚至加以傷害。透過 Merry 敘述歷史,作者告訴我們 Old Forest 與哈比人之間的恩怨過節。原來在許久之前,森林曾經與哈比人有過一場激烈的鬥爭,最後哈比人以火攻林來取得勝利。從此,森林再沒有進犯哈比人的範圍,但卻比以前更充滿敵意和憎恨。當日哈比人火燒之處,從此不再有樹木生長,見證著他們之間的仇恨。
第二集的森林是 Fangorn Forest,就是 Merry 和 Pippin 被半獸人追捕時誤闖進去逃生的那個森林。在那裏,我們遇見 Ents 之首樹鬍。透過樹鬍與其他 Ents 商量如何對付 Saruman,還有他與Merry 和 Pippin 聊天時談到的「世態炎涼」,我們感受到 Fangorn Forest 雖不致好像 Old Forest 那樣仇視人類,然而他們對人類的不信任是顯而易見的。然而,事情卻不一定如此的。至少在作者心目中,事情不是必然要如此發展的。當 Aragon 帶著 fellowship of the Ring 一行八人到達 Lothlorien、向精靈女王尋求援助時,Frodo 的手觸摸著那裏的林木,指尖傳來的是另一番的感動(never before had he been so suddenly and so keenly aware of the feel and texture of a tree's skin and of the life within it... he felt a delight in wood... the delight of the living tree itself)。還有,當 Legolas 遇上樹鬍帶著的一群樹木時,對這一群樹木他的心裏也是另一番的感動(they have voices, and in time I might come to understand their thought)。
讀作者 Tolkien 的傳記,記載他孩提時的最初幾年是在非洲生活的,他對大自然有著一份奇妙的感情。儘管後來回到英國生活,他對大自然的熱愛絲毫不減。傳記裏提到,對於工業發展帶來郊野地區的破壞,Tolkien 是以憤慨、失望,和無奈來面對的。這也使人想起大埔林村許願樹的下場;不容否認,現代人實在不懂得尊重大自然、尊重生命。恰巧剛才看一集港台的鏗鏘集,提到不少人遠足登山時若遇見蛇,總會無情地攻擊,也許是出於「自衛」,唯恐被牠咬著,卻沒有搞清楚那蛇是否有危險。歸根究底,是不尊重其他生命。「因恐懼而攻擊」是《魔戒》裏另一個值得思想的題目,有機會再談。
吸引我讀 LOTR 的原著是電影第一集裏面的 Frodo Baggins。在 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 裏面,Frodo 表現出的性格深深吸引我。雖然演 Frodo 的 Elijah Wood 顯然是過於年輕(只有二十歲),未能表現故事中年過五十的 Frodo 的成熟,不過他也演活了 Frodo 的堅毅和不屈。
Frodo 本身的性格內向、沉默,而且有一點畏羞。他得到魔戒只因那是 Bilbo 留給他的禮物。他雖然知道這戒指有一點魔法,不過從來沒有想過要怎樣利用它,Frodo 只是把它保存著。後來,當他知道了它竟然能夠控制人的心神之後,他不得不傾盡全力來與它角力。第三集描述他進入 Mordor 的範圍、向著 Mount Doom 前進的過程中,他經常因為要負著越來越重的魔戒、並且全副心力來與它的影響力抗衡,以致心力交瘁。在過程之中,作者常常描述他心靈交戰、憑個人意志力抗魔戒誘使他將它戴在手上,因為只要任何人把它戴在手上,魔王 Sauron 就能夠馬上感應它在何處。一旦 Sauron 取回魔戒,他將回復天下無敵的能力。
是甚麼驅使 Frodo 願意背負這個重責?就只因為那是他從 Bilbo 得來的禮物,像 Gandalf 所說,他是 "meant to have it"? 不是的。也許「命運」使得魔戒落在他手中,但他願意負起這責任,將魔戒帶到「末日火山」卻是他自己的決定。
一開始他願意離開故鄉 Shire,是基於他對故鄉的愛。魔戒若留在 Shire,魔王自然會找來,到時美麗的 Shire 將遭到破壞、平和的 Hobbies 將淪為奴隸。他卻不是以為自己有能力完成這個任務,他感到自己 "very small, very uprooted, desperate",而且害怕。
到他在 Bree 的躍馬酒館被魔戒愚弄之後,他才正式感到魔戒的魔力。後來,當 The Fellowship 來到大河的西岸,Frodo 逃避 Boromir 上到 Amon Hen 的寶座,戴上了魔戒的他看見的東、北、西、南四方都是戰爭的跡象、烽煙四起、生靈塗炭。在那一刻他經歷魔王的呼喚、經歷心靈的掙扎,最終他決定:"I will do what I must"——進入 Mordor。
Frodo 卻不是超人,事實上,到最後他也「失敗」了。當他把魔戒帶到 Mount Doom 的火山、站在熔岩洞口,就在這最後一刻他再也把持不住,戴上魔戒。當然這不是故事的結局,事情不因為 Frodo 終於軟弱下來而終結,毀滅魔戒、使 Sauron 消滅、使中土大地不致沉淪的是 Gollum(那是後話了)。Frodo 也只是一個軟弱的凡人,只因他對故鄉的深情、對生命的愛惜、對善惡的執著,以及對責任的堅持,讓他最終將 The Ring 帶到 Mount Doom。當然,途中有 The Fellowship 的幫助、有 Sam 的不離不棄、有 Faramir 的恩待……等等,才能使事情有美好的結局。這故事吸引,正是在此。我們都只是軟弱的平凡人,單憑一己是沒有可能完成使命。然而,我們卻不是任由自己被軟弱控制,我們仍然可以在自身的軟弱之中有所堅持、有所承擔。最終結局如何,自有上帝奇妙的安排。
這個 blog 主要是將我個人對《魔戒》這個故事的一些反省和思想張貼出來。都只因我實在太喜歡這個故事了。
作為開始,我先貼上一篇兩年前的舊文章。這篇文章原本刊在《基道閱讀》雙月刊第三十六期,2004年1月20日出版。那時剛好是電影《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上映之前。寫這篇文章時,我還沒有看這第三部曲。
《魔戒再譜曲》〔27/9/2005 註:這篇文章貼上來以後,發現基道已將《基道閱讀》上了網,大家可以到「基道」的網上瀏覽。這裏不再貼了。〕
後記:
這篇文章刊出之時,原本打算看完第三部曲之後再寫續篇。但是當天看罷《王者再臨》之後,實在感到十分失望,以致沒有興趣寫續篇;另一個原因是,《基道閱讀》後來也停刊了,也就更沒有心情再寫。
現在再讀這篇文實在感到那時寫得太客氣了。整個魔戒電影系列,實在將原來的故事作出太多改動,人物因而失去了原有的性格和面貌。而原故事裏面所以為珍惜的主題,在電影裏也不復存在。代之而有只是一些今日的人的世界觀和價值觀。這無疑扼殺了托爾金原著的神粹,實在使人感到惋惜,還有一點憤怒。